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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、烬

作者:光影字数:8677更新时间:2026-01-31 16:08:02
  1973年9月12日|重庆,周恩来住所
  重庆的九月本该是金风送爽的季节,但今年的雨水格外多,彷彿老天也在为这片土地哭泣。周恩来站在窗前,望着院子里那棵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的桂花树,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慨。
  这棵树是他三年前亲手种下的。那时候刚刚从北京撤退到重庆,百废待兴,他却抽出时间种了这棵树。有人问他为什么,他说:「种树是为了将来。如果连将来都不敢想,我们还打什么仗?」
  现在,树已经长到一人多高了,每年秋天都会开出金黄色的小花,香气袭人。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看到几次桂花开。
  「总理,」邓颖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「该吃药了。」
  周恩来转过身,看见妻子手里端着一个托盘,上面放着几个药瓶和一杯温水。她的头发比去年又白了许多,眼角的皱纹也更深了。这场战争,不仅在消耗国家,也在消耗每一个人。
  「小超,」他接过药片,「你也该休息了。这些天你照顾我,自己都瘦了一圈。」
  「我不累。」邓颖超摇头,「你好好养病,比什么都重要。」
  周恩来把药片放进嘴里,就着温水嚥了下去。那是一种苦涩的味道,但他已经习惯了。过去一年半,他每天都要吃十几种药,有的止痛,有的控制病情,有的补充营养。医生说,如果他愿意放下工作好好休养,也许还能多撑几年。但他做不到。
  「小平今天来吗?」他问。
  「说是下午三点。」邓颖超看了看墙上的掛鐘,「还有两个小时。」
  「好。」周恩来点点头,「你去休息吧,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。」
  邓颖超欲言又止,但最终还是轻轻带上门,离开了房间。
  周恩来重新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的雨幕。
  四年前的这个时候,北京还在他们手里,毛泽东还活着,这个国家还是完整的。现在呢?北京成了苏联人的战利品,毛泽东的遗体被运到莫斯科「保管」——这是他听过最令人作呕的词——而他自己,正在用一副残破的身躯勉强支撑着这个残破的国家。
  他们认识了将近五十年,共事了四十多年。从黄埔军校到长征,从延安到北京,他们一起经歷了中国近代史上最波澜壮闘的岁月。他们有过分歧,有过争吵,有过冷战,但他们从未停止过合作。因为他们都知道,为了这个国家,个人的恩怨算不了什么。
  毛泽东死的那天,他正在重庆主持一场紧急会议。消息传来的时候,会场里一片死寂。有人哭了,有人呆住了,有人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。只有他,周恩来,站起身,用平静的声音说:「同志们,主席牺牲了,但革命还要继续。现在,让我们为他默哀三分鐘。」
  三分鐘。他只给了自己三分鐘的时间来悲伤。三分鐘过后,他就开始佈置工作——安排撤退、组织抵抗、联络各方。他没有时间哀悼,因为活着的人还需要他。
  但那天晚上,他一个人躲在房间里,哭了整整一夜。
  那是他这辈子哭得最厉害的一次。不是为了毛泽东这个人,而是为了他们共同奋斗了一辈子的事业。那个事业,曾经那么接近成功,现在却变成了一片废墟。
  「主席,」他轻声说,彷彿毛泽东的灵魂正站在窗外的雨中倾听,「你走了快四年了。这四年,我一直在坚持。但我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。」
  没有回答。只有雨声,沙沙地落在桂花树的叶子上。
  「我知道你会骂我。」他继续说,嘴角浮现一丝苦涩的微笑,「你会说我太软弱,太优柔寡断。你会说革命者不应该有这样的想法。但是主席,我真的累了。身体累,心也累。」
  「我不怕死。七十五岁了,活够了。但我怕的是,我死之后,这个国家会变成什么样子。小平能撑住吗?那些年轻人能接过这面旗帜吗?我们的牺牲,最终会有意义吗?」
  雨下得更大了。窗外的桂花树在风雨中剧烈摇晃,几朵刚刚绽放的花瓣被打落在泥地里。
  周恩来睁开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  不能这样。他在心里告诉自己。不能在这种时候倒下。还有很多事情没做完,很多安排没做好。至少……至少要撑到把担子交出去的那一天。
  他转身走向书桌,拿起一份文件。那是昨天刚刚送来的战报,关于太行山区游击队的最新情况。
  活着的人还需要他。他没有资格悲伤。
  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  下午三点,邓小平准时到了。
  他穿着一件旧军装,头发已经完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面时更深。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,像两盏永不熄灭的灯。
  「恩来,」他在沙发上坐下,声音沙哑,「你的气色比我想象的好一些。」
  「骗人的。」周恩来苦笑,「靠药物撑着而已。」
  两个老人相对而坐,沉默了片刻。窗外的雨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乐。
  「小平,」周恩来首先打破沉默,「有些事情,我必须和你谈谈。」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邓小平点头,「你想说的是……后事。」
  「是的。」周恩来没有否认,「我的身体,你也看到了。医生说,如果继续这样工作下去,最多还有一年半到两年。」
  邓小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。他早就知道这个事实,只是从周恩来嘴里亲口说出来,还是让他感到一阵锥心的疼痛。
  「我走之后,」周恩来继续说,「这个担子就要你来挑了。」
  「让我说完。」周恩来抬起手,「我知道你会说什么。你会说你有争议,有人对你不满,有人觉得你太『右』。但我告诉你,这些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在现在这个局势下,你是最合适的人选。」
  「因为你务实。」周恩来的目光锐利,「因为你不会被教条束缚,不会为了面子做出错误的决定。这场战争打到现在,我们已经没有资本犯错了。每一个决定都关係到千百万人的生死。」
  他站起身,慢慢走到书桌前,拿起一份厚厚的文件夹。
  「这是我这几个月整理的材料。」他把文件夹递给邓小平,「包括目前的军事部署、外交关係、经济状况、各地游击队的情况……所有你需要知道的东西,都在里面了。」
  邓小平接过文件夹,没有打开。他只是看着周恩来,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。
  「恩来,」他说,「你就这么信任我?」
  「不是信任。」周恩来摇头,「是别无选择。」
  他重新在沙发上坐下,身体似乎比刚才更虚弱了。
  「小平,我不是圣人。我这辈子做过很多妥协,说过很多违心的话,做过很多我不愿意做的事。文化大革命的时候,我眼睁睁看着很多老同志被迫害,却什么都没做。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。」
  「不要替我辩护。」周恩来打断他,「我知道我做了什么,我知道我的选择意味着什么。但我也知道,如果当时我站出来和主席对抗,结果只会更糟。我们会两败俱伤,而国家会更加动盪。」
  他闭上眼睛,彷彿在回忆某些遥远而痛苦的往事。
  「有时候,政治就是选择。不是在好与坏之间选择,而是在坏与更坏之间选择。这是一种折磨,但也是一种责任。」
  他睁开眼睛,直视邓小平。
  「小平,你比我更适合做这种选择。你比我更决断,更不容易被感情左右。这就是为什么我选择你。」
  邓小平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  「恩来,」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,「你有没有想过,也许……也许我们应该考虑另一条路?」
  「谈判。」邓小平的眼睛闪烁了一下,「和苏联人谈判。」
  房间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。
  周恩来盯着邓小平,彷彿要看穿他的灵魂。
  「我不是说投降。」邓小平摇头,「我是说……某种形式的停战。承认目前的分裂现状,换取和平。让北方的人民不再受苦,让南方有时间喘息和恢復。」
  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」周恩来的声音变得严厉,「这意味着我们承认失败。意味着主席和林彪的牺牲毫无意义。意味着那些在战场上死去的人白死了。」
  「但活着的人呢?」邓小平不退让,「恩来,你知道北方现在是什么样子吗?每天都有人在『清剿』中死去,每天都有村庄被烧毁。老百姓夹在我们和苏联人之间,两边都得罪不起。这样的日子,还要过多久?」
  「直到我们胜利为止。」
  「胜利?」邓小平苦笑,「什么样的胜利?把苏联人赶出中国?你觉得这可能吗?以我们现在的实力?」
  他知道邓小平说的是实话。这四年来,他们虽然一直在抵抗,但从未真正扭转过战局。游击战可以消耗敌人,但无法击败敌人。除非发生某种根本性的变化——比如苏联内部崩溃,比如美国直接出兵——否则这场战争永远不可能以他们的胜利告终。
  「小平,」他终于开口,声音疲惫,「我理解你的想法。但有些事情,不是我们想放弃就能放弃的。」
  「因为希望。」周恩来站起身,走到窗前,「你知道那些在山里打游击的人为什么还在坚持吗?不是因为他们觉得能打赢,而是因为他们相信,只要坚持下去,总有一天会有转机。如果我们现在谈判,如果我们承认失败,这种希望就没有了。」
  「小平,人可以没有粮食、没有武器、没有一切物质的东西。但人不能没有希望。一旦失去希望,一个民族就真的完了。」
  邓小平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
  「我不是说永远不谈判。」周恩来的语气缓和了一些,「我是说,现在不是时候。苏联人正在走下坡路,他们的经济有问题,他们的体制有问题。如果我们能撑住,再撑十年、二十年,说不定真的会有转机。」
  「十年、二十年……」邓小平喃喃道,「你和我,还能活那么久吗?」
  「我不能。」周恩来淡淡地说,「但你可以。你比我年轻十岁,身体也比我好。你要活着,活到那一天。」
  两个老人再次陷入沉默。窗外,雨渐渐小了,偶尔有一缕阳光穿透云层,照在湿漉漉的桂花树上。
  「好吧。」邓小平终于点头,「我听你的。至少……至少在你还在的时候,我听你的。」
  「这就够了。」周恩来微微一笑,「我死之后,你自己决定。那时候的局势会是什么样子,我无法预知。也许你会发现,我今天说的都是错的。但那是你的责任,不是我的了。」
  他伸出手,握住邓小平的手。那双手曾经有力而温暖,现在却瘦骨嶙峋,佈满了老年斑。
  邓小平握紧他的手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  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  1974年3月|太行山区,某处山谷
  春天来了,但山里的积雪还没有完全融化。
  张秀英蹲在溪边,用冰冷的溪水洗着一堆沾满血跡的绷带。水很冷,冷得她的手指发麻,但她已经习惯了。这四年多来,她的手指已经数不清洗过多少次这样的绷带。
  「娘,」小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「队长找你。」
  张秀英站起身,甩了甩手上的水珠。小妹站在不远处,一瘸一拐地走过来。她今年十六岁了,比四年前高了一个头,脸上的稚气已经完全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超乎年龄的成熟和坚毅。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小妹摇头,「他只说让你去一趟。」
  张秀英把绷带放进竹篮里,跟着小妹向营地走去。营地设在一个隐蔽的山谷里,周围是茂密的松林和陡峭的山壁。这里易守难攻,苏联人的装甲车辆根本开不进来,只能靠步兵清剿。但过去几年的经验证明,在这种地形上,游击队的优势是压倒性的。
  队长叫王德山,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兵,原来是38军的一个连长。北京陷落后,他带着十几个弟兄一路打到太行山,和当地的民兵合流,逐渐发展成现在这支两百多人的队伍。他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,从眉毛一直延伸到下巴,那是在一次遭遇战中被苏军的刺刀划伤的。
  「老嫂子,」他看见张秀英,站起身来,「来,坐。」
  张秀英在一块石头上坐下。「队长,什么事?」
  王德山沉默了一会儿,似乎在斟酌措辞。
  「老嫂子,」他终于开口,「我要派你去执行一个任务。」
  「送情报。」王德山压低声音,「上级有一份重要情报,需要送到山西那边的联络点。走公路太危险,只能翻山。」
  「翻山?」张秀英皱起眉头,「从这里到山西,翻山得走七八天吧?」
  「差不多。」王德山点头,「而且中间要穿过苏修的几道封锁线。很危险。」
  王德山看着她,目光复杂。
  「因为你是女的,年纪又大,不容易引起怀疑。如果被盘问,就说是逃难的,找亲戚投靠。」
  张秀英沉默了。她明白王德山的意思。年轻力壮的男人太显眼,容易被苏军抓去当劳工或者直接枪毙。而她这样的中年妇女,反而有更大的机会混过关卡。
  「我不知道。」王德山摇头,「上级说,情报装在一个油纸包里,缝在棉袄的夹层里。如果被抓了,就说是家书。如果实在过不去……」
  他顿了一下,没有说下去。
  张秀英明白那个没说出口的意思:如果实在过不去,就销毁情报,然后……自己决定。
  「明天凌晨。」王德山看着她,「老嫂子,你考虑一下。这任务太危险,如果你不愿意——」
  「我去。」张秀英打断他,「我愿意。」
  王德山愣了一下。「你不考虑考虑?」
  「有什么好考虑的?」张秀英站起身,「这四年多,我什么事没经歷过?丈夫死了,儿子死了,女儿的腿也没了。我现在活着,就是为了打苏修。能为打苏修出一份力,死了也值。」
  王德山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  「老嫂子,」他终于说,声音沙哑,「你是我见过的最硬气的女人。」
  「硬气什么?」张秀英摇头,「只是没有退路了而已。」
  她转身向外走去。走到门口时,她突然停下脚步,回头问:「队长,我走了之后,小妹……」
  「你放心。」王德山点头,「我会照顾她的。」
  张秀英点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,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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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那天晚上,张秀英把小妹叫到自己的住处。
  住处是一个简陋的山洞,用树枝和乾草搭了一张床铺,角落里堆着几件换洗的衣服和一些杂物。墙上掛着一张已经泛黄的照片,那是她丈夫和儿子的合影,是建国牺牲前不久照的。
  「小妹,」她坐在床沿上,拍了拍身边的位置,「来,坐这儿。」
  小妹一瘸一拐地走过来,在她身边坐下。她已经是个大姑娘了,五官清秀,眼睛明亮,如果生在太平年代,一定是个漂亮的姑娘。但现在,她的脸上只有风霜和坚毅,像一块被烈火烧过的石头。
  「娘,」小妹看着她,「你要说什么?」
  「娘明天要出趟远门。」她说,「执行任务。」
  小妹的眼睛闪烁了一下。「危险吗?」
  「有一点。」张秀英没有隐瞒,「要翻山,还要穿过苏修的封锁线。」
  小妹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
  「小妹,」张秀英伸出手,握住女儿的手,「娘不知道这一去能不能回来。如果娘回不来了,你——」
  「娘!」小妹猛地抬起头,眼眶红了,「你别说这种话!」
  「让娘说完。」张秀英的声音平静而坚定,「如果娘回不来了,你要好好活着。听队长的话,跟着队伍打仗。但不要太拼命,要保住自己的命。将来打完仗了,回石家庄去,找个好人家嫁了,生几个娃,好好过日子。」
  「娘……」小妹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。
  「不许哭。」张秀英用粗糙的手指擦去女儿脸上的泪水,「娘说了多少次了,革命者不兴哭。」
  「可是娘……」小妹抽噎着说,「你走了,我就一个人了……」
  「你不是一个人。」张秀英摇头,「你还有队里的同志,他们都是你的亲人。你还有你爹和你哥,他们在天上看着你呢。」
  她从怀里掏出那张泛黄的照片,递给小妹。
  「这个给你。」她说,「娘走了之后,你替娘保管着。等打完仗了,带回石家庄去,摆在咱家的神龕上。」
  小妹接过照片,紧紧地攥在手里,泪水滴落在照片上。
  「娘,」她哽咽着说,「你一定要回来。」
  那天晚上,母女俩挤在那张简陋的床铺上,一直聊到深夜。她们聊小妹小时候的趣事,聊建国和父亲还在的时候家里的欢乐时光,聊石家庄纺织厂宿舍里那棵每年春天都会开花的杏树。她们刻意避开战争、避开死亡、避开一切沉重的话题,彷彿只要不说,那些东西就不存在。
  临近黎明的时候,小妹终于睡着了。张秀英轻轻抽出被她握着的手,坐起身来,望着女儿沉睡的脸庞。
  她伸出手,轻轻抚摸女儿的头发。
  「小妹,」她轻声说,「对不起。娘没能给你一个好的童年,没能让你像别的孩子那样快快乐乐地长大。但娘希望你知道,娘这辈子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为了将来有一天,你和你的孩子能过上好日子。」
  她低下头,在女儿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。
  「好好活着。」她说,「为了娘,为了你爹和你哥,为了所有死去的人。好好活着。」
  然后她站起身,披上棉袄,轻轻推开门,消失在破晓前的黑暗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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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1974年6月|莫斯科,勃列日涅夫私人别墅
  勃列日涅夫坐在花园里的躺椅上,望着天边的落日。
  莫斯科郊外的夏天总是这么美。金色的阳光洒在白樺树的叶子上,微风送来草地和鲜花的芬芳,远处有几隻鸟儿在歌唱。如果忽略掉周围的警卫和那些碍眼的铁丝网,这里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世外桃源。
  但他已经很久没有心情欣赏这些了。
  「列昂尼德·伊里奇,」私人秘书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,「财政部长到了。」
  勃列日涅夫叹了口气,挥挥手示意让人进来。
  瓦西里·加尔布佐夫走进花园,脸上带着一种疲惫而忧虑的神情。他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,那是本季度的经济报告。
  「坐吧。」勃列日涅夫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「说说情况。」
  加尔布佐夫在椅子上坐下,打开文件夹。
  「总书记同志,情况……不太乐观。」
  「我们的外匯储备已经降到了危险水平。」加尔布佐夫的声音压低了,彷彿怕被什么人听见,「主要原因是三个:第一,国际油价虽然上涨,但西方国家对我们的技术封锁越来越严,我们无法购买必要的设备来扩大石油开採;第二,中国战争的开支持续增加,已经成为财政的沉重负担;第三,农业歉收,今年我们可能需要从国外进口大量粮食。」
  勃列日涅夫的眉头皱了起来。「粮食问题有多严重?」
  「根据农业部的预测,今年的粮食產量可能比去年减少百分之十五到二十。」加尔布佐夫翻开另一页报告,「如果不进口,到冬天可能会出现……局部的短缺。」
  「就是说……」加尔布佐夫犹豫了一下,「有些地区的商店货架上可能会空一段时间。」
  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苏联人民已经习惯了某种程度的物资匱乏,但「空货架」是另一回事。那会让人们开始怀疑,开始议论,开始问那些不该问的问题——比如,为什么我们要花这么多钱去打一场遥远的战争,而我们自己的人民却连麵包都买不到?
  「中国战争的开支,具体是多少?」
  加尔布佐夫翻到另一页。「从1969年10月到现在,累计支出约两千四百亿卢布。其中军事支出约一千八百亿,佔领区『援助』和『重建』约六百亿。」他顿了一下,「这个数字……已经超过了我们在东欧全部国家十年援助的总和。」
  「截至上个月,我军在中国阵亡约五万三千人,伤十四万馀人。」
  五万三千人。勃列日涅夫闭上眼睛。
  四年零八个月。五万三千条苏联青年的生命。换来的是什么?一个永远无法真正控制的佔领区,一场永远无法真正结束的游击战,一个永远无法真正癒合的伤口。
  「也不乐观。」加尔布佐夫摇头,「美国对我们的敌意越来越明显。他们正在加大对中国残馀政权的援助,同时在欧洲加强军事部署。北约的戒备等级已经提升了两级。另外……」
  「另外,我们在东欧的一些盟友开始……动摇。」加尔布佐夫的声音更低了,「波兰和匈牙利的领导人私下表示,他们对中国战争的持续感到担忧。他们担心这场战争会拖垮整个社会主义阵营。」
  勃列日涅夫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  「加尔布佐夫同志,」他终于开口,声音疲惫,「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办?」
  加尔布佐夫愣了一下。这个问题太直接了,直接得让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。
  「总书记同志,」他斟酌着措辞,「我只是财政部长,军事和外交不是我的专长……」
  「我问的不是你的专长。」勃列日涅夫打断他,「我问的是你的想法。作为一个苏联公民,作为一个有良知的人,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办?」
  加尔布佐夫沉默了片刻。
  「总书记同志,」他终于说,声音低沉,「我觉得……我们应该认真考虑结束这场战争的可能性。」
  「是的。」加尔布佐夫点头,「找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,结束军事行动,减少开支。也许……也许可以保持目前的分裂状态,北方由我们控制,南方让他们自己管。这样我们至少可以止血。」
  勃列日涅夫没有立刻回应。他只是望着天边的落日,目光深邃而复杂。
  「你知道吗,加尔布佐夫,」他终于说,「五年前,当我决定发动这场战争的时候,我以为一切都会很简单。我们有最强大的军队,最先进的武器,最坚定的意志。中国人能怎么样?他们连像样的空军都没有,他们的坦克是五十年代的老古董,他们的领导人是一群不切实际的狂热分子。」
  「但我错了。我低估了中国人的意志,低估了这场战争的代价,低估了这片土地的广袤和这个民族的顽强。」
  他转向加尔布佐夫,目光锐利。
  「但我不能承认失败。你明白吗?如果我承认失败,如果我撤军,那些死去的苏联士兵怎么办?他们的牺牲就白费了吗?」
  「我知道你想说什么。」勃列日涅夫挥挥手,「你想说,活人比死人重要,未来比过去重要。这些道理我都懂。但政治不是道理,政治是面子,是权力,是……」
  他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。
  「是一种无法回头的赌博。我已经押上了太多筹码,现在想收手……太晚了。」
  花园里陷入沉寂。太阳已经完全落山,暮色开始笼罩这片土地。远处,克里姆林宫的灯光正在次第亮起,像一串串金色的珍珠。
  「加尔布佐夫,」勃列日涅夫终于打破沉默,「你的建议我会考虑的。但现在……现在还不是时候。」
  「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?」
  勃列日涅夫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站起身,缓缓向别墅走去。
  「总书记同志,」加尔布佐夫追了上来,「我还有一个问题。」
  「如果……如果这场战争一直这样打下去,苏联能撑多久?」
  勃列日涅夫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  「我不知道。」他说,声音疲惫而苍凉,「但我知道一件事:不管撑多久,我们都必须撑下去。因为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。」
  他转身继续向前走,身影逐渐消失在暮色中。
  加尔布佐夫独自站在花园里,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。
  他突然想起了一句话——不记得是谁说的,也许是某个古代的哲人——
  「帝国的毁灭,往往始于一场它无法赢得、也无法放弃的战争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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